RCEP即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，由东盟10国发起，联合中国、日本、韩国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共15国签署，覆盖全球约30%的人口、经济总量和贸易规模，是当前世界上参与人口最多、经贸规模最大、最具发展潜力的自由贸易协定。其重大意义在于，通过关税减让、原产地累积、贸易投资便利化等制度性安排，打破区域内贸易壁垒，促进要素自由流动、产业链深度融合、市场互联互通，为亚太经济一体化搭建核心框架，也为世界经济复苏和多边贸易体制稳定发展注入重要动力。

近日，记者就RCEP实施成效、产业合作现状、瓶颈问题及未来方向等关键议题，专访了RCEP产业合作委员会主席许宁宁。

经贸规模稳步攀升 合作基础持续夯实

记者：您曾在政府经济委员会工作近10年，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专注于产业合作研究，对产业运行和区域协作有着长期实践积累。RCEP生效实施已4年，从您的观察来看，当前区域经贸合作呈现出怎样的总体态势，取得了哪些标志性成果？

许宁宁表示，RCEP生效至今，区域内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水平显著提升，成员国间经贸往来持续活跃，为产业深度合作奠定了坚实基础。RCEP覆盖全球约30%的人口、经济总量和贸易规模，是全球最具增长潜力的自由贸易区。随着关税减让、原产地累积规则、贸易便利化等核心条款落地，区域内要素流动更加顺畅，产业链供应链融合程度不断加深。

RCEP成员国货物贸易在全球贸易中的比重稳步提升，中间品贸易占比持续扩大，显示成员国在生产制造环节的分工协作日趋紧密。2025年中国与RCEP其他成员国贸易额达到13.85万亿元人民币，占中国外贸总额比重超过三成，东盟继续稳居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。

贸易规模持续扩大，本质上是区域产业互补性不断释放的结果。在RCEP框架下，不同发展阶段经济体形成梯度分工格局，既有以高端制造、研发见长的发达经济体，也有以劳动力、资源优势承接制造业转移的新兴经济体，还有以能源、农产品供给为特色的经济体。这种多层次结构让上下游配套更顺畅、产业循环更稳定，为企业优化布局、拓展市场提供了广阔空间。

同时，跨境产业园区、跨境经济合作区等载体不断涌现，地方合作日趋活跃，政策落地“最后一公里”逐步打通。企业利用RCEP规则降成本、拓渠道的积极性明显提升，产业合作也从传统货物贸易向服务贸易、数字经济、绿色经济等领域延伸，内涵不断丰富。

产业链深度融合 区域分工格局加快形成

记者：从1991年开始，您便专职从事中国—东盟经贸合作工作，是国内在这一领域深耕时间最长的专家之一。结合您三十多年的实践经历，RCEP给区域产业链供应链带来了哪些深层次变化，目前形成了怎样的分工格局？

许宁宁认为，RCEP带来的最突出变化，是推动区域产业链供应链从传统市场交易关系，向更加稳定紧密的协同共生关系转变。在协定规则引导下，成员国逐步形成特色鲜明、优势互补的产业分工体系，整体竞争力持续提升。

在制造业领域，中日韩在高端装备、半导体、汽车零部件等环节形成紧密协作，研发、核心零部件与终端制造相互支撑，中间品贸易规模持续扩大。东盟国家凭借要素成本优势，承接电子信息、纺织服装、机械设备组装等产业，成为区域制造体系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。澳大利亚、新西兰及部分东盟欠发达经济体，则在能源、矿产、农产品等基础领域提供稳定供给，筑牢区域产业链原材料安全防线。

这种分工并非简单的产业转移，而是基于比较优势的资源优化配置。过去企业布局生产网络多考量单一国家成本，如今可依托RCEP区域累积原产地规则，在多国布局生产环节，既享关税优惠，又提升供应链韧性。这推动区域产业合作从零散短期项目，转向系统化长期产业链共建。

以新能源汽车为例，RCEP成员国产销量占全球六成以上，中国在整车制造、动力电池、智能系统优势突出，日韩在关键材料、精密零部件技术领先，东盟在配套组装、市场消费潜力巨大，多方协同正构建具全球竞争力的区域新能源汽车产业生态。同时，RCEP产业合作委员会等平台推动企业对接交流，促成大批合作项目落地，让产业协同更具持续性。

多重红利持续释放 新兴领域合作潜力巨大

记者：在长期从事经济工作的同时，您始终坚持研究写作，24岁就出版了第一本经济学著作，三十多年来先后出版《中国—东盟历史性互为最大贸易伙伴》《“一带一路”：中国—东盟经贸合作进行时》《看好东盟新商机——行动》《许宁宁：中国—东盟“零关税”日记》《中国—东盟自由贸易区概论》《企业家论》等24本经济学专著。从您多年研究视角来看，RCEP在数字经济、绿色经济等新兴领域释放了哪些合作红利，未来还有多大潜力可挖？

许宁宁表示，RCEP制度红利不仅覆盖传统贸易，更在数字经济、绿色低碳、生物医药、现代服务等新兴赛道打开广阔空间，为区域产业合作培育新增长点。当前全球产业结构加速转型，绿色化、数字化、智能化成为主流趋势，成员国在这些领域具备良好合作基础与巨大互补空间。

数字经济领域，RCEP成员国数字经济规模占全球四成以上，电子商务、移动支付、云计算等发展迅猛。中国与东盟跨境电商连续多年高速增长，数字服务贸易规模持续扩大，线上展会、数字物流、跨境金融等新业态不断涌现。数字经济合作既提升贸易效率，也推动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，助力中小企业融入全球价值链，未来随着数字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加快、数据流动规则完善，区域数字产业合作有望实现更大突破。

绿色经济是另一大合作重点，实现碳达峰碳中和已成为多国共同目标。RCEP在推动绿色贸易、环保合作、清洁能源发展方面具有天然优势，区域内光伏、风电、储能、新能源汽车等产业规模领先，绿色产品贸易快速增长。加强绿色产业合作，契合全球可持续发展趋势，也能提升区域产业低碳竞争力，推动成员国共同实现绿色转型。

在现代服务业与农业领域，合作同样亮点纷呈。服务贸易开放水平提升，让物流、金融、法律、医疗、教育等服务跨境提供更便利，为制造业升级提供有力支撑。农业方面，区域内农产品种类丰富、互补性强，关税减让让更多优质农产品进入对方市场，跨境冷链物流、农产品深加工合作持续深化，有效促进乡村发展与民生改善。

发展差异与外部挑战并存 合作仍存现实堵点

记者：立足您数十年的研究与一线实践经验，当前RCEP产业合作在推进过程中，还面临哪些不容忽视的问题和现实挑战？

许宁宁分析道，在肯定成绩的同时，也要清醒看到，RCEP产业合作仍面临不少现实制约，既有成员之间发展阶段差异带来的结构性问题，也有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，还有机制落实、配套服务不完善等内部堵点。

首先，成员国发展水平差距较大，产业协同难度客观存在。RCEP既有发达经济体，也有发展中经济体和最不发达国家，在技术水平、产业配套、基础设施、制度规则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。高端技术壁垒、标准体系不统一、市场准入存在隐性障碍等问题，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产业链深度融合。部分发展中国家产业基础薄弱，承接产业转移能力不足，难以快速融入区域高端分工体系。

其次，全球地缘政治博弈加剧，对区域产业链稳定构成冲击。部分国家推行单边主义、保护主义，推动产业链“脱钩断链”，构建排他性经济集团，对区域经济一体化进程形成干扰。关键技术、核心零部件、重要资源等领域的外部波动，容易传导至区域内部，影响产业合作预期与企业投资信心。

内部机制落实不到位、服务体系不完善，也是制约合作深化的重要因素。尽管总体制度框架已经建立，但在海关程序、标准一致化、资质互认、跨境投融资、人员往来便利化等方面，仍存在执行落差。部分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对RCEP规则了解不深、用足用好政策能力不足，跨境金融、物流、法律等配套服务跟不上，导致政策红利未能完全转化为企业效益。

此外，成员国之间产业政策协调不足，部分领域存在同质化竞争，跨境纠纷解决机制不够高效，也影响了合作的稳定性与持续性。这些问题相互交织，使得RCEP从“纸面上的协定”真正转化为“高质量发展实效”，仍需要持续发力、久久为功。

精准施策破解瓶颈 推动产业合作提质增效

记者：作为RCEP产业合作委员会主席，您认为应该如何精准施策，破解当前合作堵点，推动RCEP产业合作迈向更高质量、更深层次？

许宁宁认为，面对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局面，推进RCEP产业合作走深走实，关键在于坚持问题导向，加强政策协调，完善合作机制，优化营商环境，推动区域产业协同向更高水平迈进。

针对成员国发展差异，应坚持分层分类、优势互补的合作路径。发达经济体可在技术转移、人才培训、产业升级等方面加大支持力度，帮助发展中经济体提升产业配套能力；发展中经济体立足自身优势，积极承接适宜产业，逐步向价值链中高端攀升。通过差异化定位、精准化对接，减少同质化竞争，形成更加合理的区域产业布局。

要持续提升规则运用水平，帮助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更好把握RCEP红利。加强政策宣贯和培训，推动海关、商会、行业协会联动，为企业提供原产地证书申领、关税筹划、市场拓展、风险防范等一站式服务。鼓励企业利用区域累积规则优化供应链布局，扩大中间品贸易，提高区域内零部件与原材料使用比例，增强产业链自主可控能力。

在重点领域合作方面，应聚焦数字经济、绿色低碳、新能源、先进制造、现代农业等优势赛道，打造标志性产业合作项目。支持共建联合实验室、产业创新中心、跨境产业园区，推动技术联合攻关、标准协同对接、品牌共同培育。通过龙头企业带动，形成上下游配套、大中小企业协同的产业集群，提升区域产业整体竞争力。

完善机制保障是产业合作行稳致远的关键。要进一步发挥RCEP产业合作委员会等平台作用，加强各国产业政策沟通协调，推动减少隐性壁垒，提升贸易投资便利化水平。加快跨境物流体系建设，优化通关流程，降低物流成本；健全跨境金融服务，拓宽融资渠道；完善商事调解、仲裁等纠纷解决机制，为企业合作提供稳定可预期的环境。

同时，地方层面合作应更加活跃。支持边境省区、沿海地区与RCEP成员国地方政府建立常态化合作机制，建设特色产业合作园区，开展点对点精准对接。通过地方先行先试，积累经验、形成示范，带动全国范围与区域内产业合作整体提升。

凝聚合作共识 共绘区域繁荣新图景

记者：回望中国—东盟合作发展历程，展望RCEP未来推进方向，您对区域产业合作长远发展有怎样的期待，各方应如何携手让RCEP合作行稳致远？

许宁宁强调，当前世界经济复苏乏力，单边主义、保护主义抬头，加强区域经济一体化、稳定产业链供应链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。RCEP承载着各国共同发展的期待，深化产业合作不仅关乎各成员国经济增长，更关乎区域稳定与民生福祉。

经过4年实践，RCEP的生命力与有效性已经得到充分检验。区域各国经济互补性强、合作意愿高、市场空间广阔，只要坚持开放包容、互利共赢的原则，摒弃零和思维，加强团结协作，就一定能克服眼前困难，不断释放合作潜力。

未来，RCEP产业合作委员会将继续发挥桥梁纽带作用，积极推动政策沟通、产业对接、项目落地、人文交流，促进各国工商界深化互信、拓展合作。希望各国政府、商协会、企业共同行动，以更大力度落实RCEP各项规则，以更实举措推进产业协同，以更宽视野拓展合作领域，把区域资源优势、市场优势、制度优势更好转化为发展优势、竞争优势、民生优势。

站在新的起点上，RCEP各成员国命运与共、前途相连。深化产业合作，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，而是长久的共同发展；不是短期的市场开拓，而是长远的未来布局。只要各方同心同向、携手并进，持续推动区域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，持续培育新兴产业合作动能，持续完善开放包容的合作生态，就一定能把RCEP建设成共同发展、共同繁荣、共同富裕的高水平自由贸易区，为区域经济持久繁荣注入不竭动力，为构建更加紧密的区域命运共同体作出新的更大贡献。